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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的小天使祝你今天一天都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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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无此人

23k+,展开需谨慎。

架空,江周单箭头,无攻受,其他人多为友谊向。 有很少很少的百合内容。轮回全员差不多都ooc了,视角主江。

文中所有引用化用窜改及无关紧要碎碎念可以戳这。

社会背景(按时间顺序):战争,议和\半打不打,战争末期,结束多年后。

 

想写写“求之,不得”的爱情,但是“爱”这个字太美又沉重,不怎么会用,毕竟我这个年纪也就敢多用一下“喜欢”。

只是最后我觉得自己只用“喜欢”实在对不起江,以及语言组织能力差,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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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想要一直记住你到老,现在看来不能了。

我开始计算我剩下的时间,真实和虚幻轮转,今时和往日交迭,我庆幸和你相遇不算太晚,时至今日我还富有那么多回忆来聊以慰藉。

 

只是遗憾还是很想再见你一眼。

 

       江  于你的城市 

 


The burning log bursts in flame and cries,

--- "This is my flower, my death." 

 

燃烧着的木块,熊熊地生出火光, 叫道——“这是我的花朵,我的死亡。

            ——《飞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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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真的是很多年前了,他还在小城的时候。

 

小城的夏秋时节额外多雨,江波涛没有带伞,有些狼狈地赶到喻文州帮着预定的旅馆,老板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年纪看上去挺大,但眼里透着些孩子气的聪明狡黠。江波涛进门的时候她还在认真地摘栀子花的叶子,十几只花,等着摘的放在左边,摘过的放在右边,中间是绿得可爱的枝叶。她冲他打了一个招呼,江波涛听出些北方的口音。

“小江吧?我们这就是雨多,淋着了吧?”

“还好。”江波涛微微鞠了一个躬。

“房间202,楼上左拐第二间……你等一下。”她左手食指和拇指围城一个圈,开始一支支把栀子花往里面插,时不时调整一下高度,花底的枝干有序呈现出螺旋状。等插完了三分之二的花,她用刚才准备好胶带把花固定住。

她把栀子花插进透明的装了三分之二水的细口瓶里,瓶子不像是花店那种,江波涛猜测可能是装牛奶果汁什么剩下的,系了一根银色的丝带,因为有胶带绑着松开手的时候花也没有散开,老婆婆左右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用剩下的花重复刚才的操作,继续和江波涛说:

“日常用品什么的都有,外面商店也有,教堂沿着街一直走就到了,不过今天天也挺晚的……小喻说明天没事的话七点在对面餐馆等你,说要尽一下地主之谊,今天让你好好休息。门口有伞,用完抖干净方放回来就行。”她把花举远又从不同角度看了看,“房钱以后再算也来得及,小喻找的人我信,房间有电话,几个餐厅的电话号码贴在墙上,可以自己叫他们送过来,给小费就行。”

说罢她把第二束花递给江波涛:“楼上你房间有个花瓶,自己插进去。”

江波涛微笑着道谢。

 

喻文州找的地方很不错,旅馆不算太大但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很干净,木色的楼梯小巧可爱,楼上第一时间入眼的是一福风景画,江波涛愣了一下发现画的是小城的郊外,当初他们学校很多人去那个地方写生。

江波涛把包放到椅子上,把花插进同样系着银色丝带的细口瓶,打开电视,他没什么心思看只是想听听人说话的声音。他坐在柔软的床上看着窗外开始发呆,雨疏风骤,透过玻璃能清晰地看到对面没有关窗的人家里的窗帘在飘动,天蓝色印着卡通图案的,贪玩的孩子还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

电视机里放着一部老电影,已经放到剧终,江波涛没看到禁言标识,他从口袋里拿出烟走到窗边,拉开窗户,雨没有来得及飘进来他已经把烟点上了。电影的片尾曲流淌出来:

I want to stay around you

我想和你一起厮守

Now and forever

不管天荒地老

Let it be me

让我爱着你

Don't take this heaven from one

不要让我的梦想破灭

 

最后一支。他暗暗叹了一口气。

第二段“不管天荒地老”出来的时候他把烟灭了,有鸟扑棱棱地落在窗台上,也不怕他,看他一眼,飞走了。他等鸟飞得看不见了,看到月亮出来了,雨不知不觉好像也停下,他关上窗,扔了烟头打开自己的行李。

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几支笔,怀觚握椠。一把小刀,还有一沓信。几十年人生,身边跟着的东西比不上一块石头沉重。

他把换洗衣服放到床头柜上,书和笔和刀随意地摆在桌面,一沓信他拉开桌子的第一层抽屉放进去,旅馆主人的确细心,哪里都看不到一点灰尘。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累极,大半个身子躺在床上,天花板上好像黏着一只黄白双色斑点的瓢虫,他眯着眼睛想看清楚些,不过他很快放弃。电视机里传来乱七八糟的广告,他懒得找刚才遥控器扔到哪了,闭着眼用被子裹着脑袋,开始思考明天要做些什么。学校是肯定要去看看的,教堂新修缮了,正好也去看看,然后去街上逛逛,看看有什么要买的。

他继续想着明天到学校之后又怎么办,喻文州明天没课但他不想太打扰别人,而且他也比较想一个人静静。然后思维开始漫漶,曾经眼前的一草一木好像越来越清晰起来,熟悉的人和声音和夏天明晃晃的光,他在球场,几个小伙子闲得无聊说要把下节课翘了去拍照吧听说毕业照学校拍的贼难看,于是就真的去在这么做了。

“笑一个。”

“拍得不错。”

 

都是很多年前了。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方是东方熹微,他昏昏沉沉地洗漱了一下还没有清醒,干脆把脑袋也冲了冲,然后用干毛巾胡乱地揉了一下就一直顶着毛巾坐到床上对着窗户,习惯性拿出烟盒又放了回去。

嘴巴里没有烟实在难受,他眯着眼睛感觉脑袋还是很疼,大有再睡一觉的趋势。不过十分钟后他还是把毛巾扯下来扔到床上,下楼想像正常人早起那样找点早饭,楼梯走到一半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楼下有人起得倒比他更早,喻文州和他提到过老板的孙女经常会来帮忙,看样子这就是了。二十五岁左右的样子,长相没有看清却能让人觉出她小小的迷人来,看上去就很让人舒服。这时候正坐在桌子边在看早间新闻,见到他来笑眯眯地说了声“早”, 手如柔荑,指着柜台:“昨天晚上外婆忘了,文州哥带给你的信。”

江波涛回了一声道了谢,想着大概是方明华和妻子度蜜月给自己寄的明信片,当初他随口一提方明华答应得也爽快,并且知道他的行程后考虑十分周到地直接寄到了喻文州那。

他一单身汉此时被迟到的饥饿感折腾得厉害也没心思去看人家小两口腻歪,本来就有些反胃此时顿添凄凉之感,非常不厚道地诅咒了下方明华就去觅食,信在大衣口袋里尺寸倒是刚刚好。

 

一天下来时间过得也快,他还没看多少东西天就暗了,时移世易他多少有些唏嘘之感,半路还下起了小雨,好在正巧旁边有商店,他去买了一把,看店的小伙子冲他吹了一个口哨。

江波涛记得上一次回来还是好几年前,那时候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双方陷入虚假的和平里,流浪歌手唱着“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虔诚的信徒祈祷主原谅自己的罪愆。他在这时候冒着雨精疲力竭地走进教堂,听了一次祷告,却什么也没有祈求。

结束时有一个女孩留下向上天祈求,牧师似乎看了她一眼。江波涛于将睡欲睡之间却忽然生出厌倦感,他站起身离开,头也不回。

 

六点五十他站在那家约好的餐馆门口,喻文州已经在那了,站在屋檐下等着。见到他来笑了笑,没有太生疏也没有过分熟络。和喻文州打交道是一件很让人放松的事,他总能把握得恰到好处。江波涛本来也是这样的人,两人一来一往几句寒暄气氛意外的不错。

饭菜偏西式,只是口味仍然是南方特有的,清淡偏甜,喻文州很细心地问他吃得还习惯,江波涛笑:“我毕竟在这上过几年学,学校食堂那么甜的菜都能接受,这里当然能习惯。”

喻文州也笑了:“其实这么多年食堂已经很不错了,有空和你去尝尝。”

“好啊,追忆似水年华嘛。”

“记得讲普鲁斯特那课的时候我记得化学实验室发生了不小的爆炸呢。”

“我记得,因为这事叶修差点被老师赶出去。方锐当时也在吧?”

“对,方锐和魏琛换了叶修的试剂。”

提起过往的事双方都还历历在目,时间改变了多少,记忆就挽留下了多少。喻文州谈着近些年来小城的变化,江波涛听着偶尔提出些问题,然后喻文州不经意地提到江波涛那边的情况以及近阶段的打算,于是回忆顺水推舟牵出另一段岁月出,而江波涛面不改色。

“不去小周那看看?”

“时间不多了,没必要,在这里多住几天就好。”

喻文州敏锐地察觉到他句中隐藏的信息:“怎么了?”

江波涛本来就没有打算要瞒,无意间提及,再轻描淡写不遮不掩地解释:“医生说还有几个月。”

其实想想绝症这种东西还要讲究机缘,有些人一辈子俾昼作夜也长命百岁,有的人却仿佛这一生都在等这一次的契机,好像凭此才能了结自己的故事。

江波涛听见对方很轻地叹了一声,惋惜和祝福,他听着这声叹息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这是死亡,可这也仅仅是死亡罢了,谁都拥有,对谁都平等。

喻文州无奈地看着他:“那你还能喝酒吗?”

这是他喜欢的回复,江波涛举起酒杯:“总是想着会死倒不如自杀,祝你和你爱的人白头偕老。”

喻文州和他碰杯:“你也是。”


2

 

饭后分别的时候二人还是不温不火的模样,没有人再提及刚才那个小插曲,江波涛像是无意地问起以前的那个流浪歌手。

“好像是走了吧。”喻文州道,“他唱的歌很好听,怎么,你有事?”

江波他摇摇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和那人也只是萍水相逢,现在找他或是不找也没有太大意义。

他只是突然记起自己曾经在雨天对那个陌生人讲过一个故事,故事里的人悲欢离合,现在到了要结束的时候,所以他很想再见上一眼。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
不再见你
你才会把我记起

“唱得很好听。”

“谢谢,我也这么想。”

大概人生很多事都是只有一次的,再见不到便见不到。

 

江波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昨天那种强烈的疲惫感又潮水一般袭来,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感觉身侧有东西有些硌,他才想起来那封在大衣口袋里埋了一天的信封。

他撕开信封倒出一沓明信片,署名有的是方明华有的是他妻子,还有偶尔碰见的其他人,他吧明信片拢了拢收成一沓,发现里面还附了一封连书信格式都没有的信。跳过无关紧要的三言两语,他找到那个人的名字,很不经意地,出自本能一样。

他想起之前方明华和他说的:你知道吗?小周有女朋友了。

江波涛失笑,然后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一沓信还在那。有实质感的记忆之流又淹没了他,月光很静地弥漫进来,他隐隐又听到了昨天晚上电视里的无聊电影,“我的心都碎了他们居然还在讨论永动机”和“Let it be me.Don't takethis heaven from one.”

让我爱着你,不要让我的梦想破灭。

 

“唱得很好听”

“谢谢,我也这么想。”

“休息会吧,抽烟吗?”

“谢谢。”

“讲一个故事,听一听?”

那人的目光在烟雾缭绕里渐起渺远之意,流浪歌手点上烟,笑了笑。

 

江波涛拿出信,铅灰色的月光本不足以让他认清信纸上的字,但他根本无须辨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这些被人写下的字句已经刻在他的眼里。

他闭上眼,抚摸着文字。

“江,现在是夜晚,我突然想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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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才是重要的事,莱斯特小姐。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塞林格《破碎故事之心》

 

 

1

 

江,现在是夜晚,我突然想到你。

信这种东西倒是没写过多少,为你更是第一次,想想两人已经认识了这么久,突然就有些感慨,想写的东西太多,一时不知道如何落笔。

你在我所不能到达的远方,多少有些想你。

愿你平安。

  四月初三

 

“笑一个。”

“拍得不错。”

“杜明丑爆了。”

”好了还有课要上,马上点名了……“江波涛揽着吴启的肩往教学楼走,后者仍乐此不疲地对着杜明放着垃圾话:“小明啊,走了!你女神还在等你呢!”  

告白刚被拒绝的杜明翻了一个白眼,对着吴启不无讽刺的背影竖起中指。

周泽楷笑了笑,拧开矿泉水瓶盖刚要喝,未料杜明竖完中指还不过瘾,此时小跑过去对着吴启运满真气状。

江波涛反应迅速倒退几步隔岸观火以示中立,吴启一个交叉侧步对着周泽楷绕背,杜明弧光闪追上,隔着周泽楷如一对暴力小情侣打情骂俏,周泽楷反应不及不知道被谁击中水杯,力气还颇大,水瓶和水一起飞了出去。

周泽楷:“……”

江波涛无奈地笑了笑,看着方明华把俩幼儿园水平互殴的臭小子拎开,把自己的那瓶递过去。周泽楷愣了一下:“不要紧吗?”

“你不要紧就没事。”江波涛倒还是笑。

周泽楷冲着他微笑,也没再推辞,接过水直接对着就喝,也没搞什么悬空不沾嘴喝的特技。喝完后递给江波涛,后者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只听着那人拖着哭腔哀求:“江哥我也没水喝,给条活路啊!”

吴启喝着自己的水呛个半死,咳了好久才说:“杜明你个没志气的!活该被女神甩!”

江波涛挑了挑眉,换上调笑的神情,这倒是他平常不会有的:“不行。”

“为什么!”杜明快要声泪俱下。

江波涛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和吴启每天秀恩爱惹众怒,现在小两口闹矛盾还要涉及围观群众,会被烧死的。”

围观群众拍手叫好,吴启“嚯”了一声,倒也没吐槽:“第二呢。”

 

江波涛后来回想都觉得那不像自己说的话,那天应该是在夏天,风不大,阳光还不算太刺眼,婆娑树影把墨色热热烈烈地泼在他脚下,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侧过脸对着周泽楷笑了下,然后直视他的眼睛,半真半假地道:

“第二,我爱小周。”

 

插科打诨几句各去各的课,最后几节课教学内容都已经超不多了,再加上社会因素和学校背景,课上总时不时提到些战争的情况。

历史课的老师是一个50多岁的老头,据说现在军队多少军官都是他曾经一手提拔的,头秃了一大半但俨然一副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模样,是个坚定的主战派。平时课上习惯性跑火车,扯到哪是哪,近来更是干脆大谈前线行事犹豫,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打个仗跟联谊一样,太娘们了”。     

用这句话来挑衅班里妹子的壮士被其在格斗课上车轮战虐跪。    

江波涛一群人到的时候课已经开始了,几个小伙子猥琐兮兮地溜进来,老头子看到也没理他们,继续讲:“所以说以后出去了,如果这么怂别他妈说是我的学生!“     

坐在后排的方锐冲他们招招手示意,一行人坐了过去。

"怎么搞的?小周怎么好学的都迟到?“方锐单手搂着周泽楷的脖子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撑着自己脑袋,手指有意无意地把周泽楷的领子扯开了一点,露出些被遮住的清晰的锁骨,随后食指和拇指揪着领子摩挲,“小周同志是不是被杜明带坏了?” 

无辜躺枪的杜明”靠“了一声,斜乜着身边的人:“要带坏也是吴启啊,关我什么事。”     

吴启看着每天日常调戏自家白菜的猥琐方一脸不忍直视。

“拍照。” 周泽楷很认真地帮小伙伴解释,方锐咋咋嘴揉了揉他的脑袋,又拍拍肩,有些意犹未尽地收回手,拿起笔继续转,很明显这个没有给他八卦机会的理由不能让他找到乐子,他刚才还在和人讨论周泽楷一行人去逛窑子乐不思蜀的可能性。    

他和其他人又打了个不生不熟的招呼, 转过头继续看借来的笔记,方锐上课一向不怎么认真,用林敬言的话来说就是性格太闹自己学起来还快点,再加上有那么几分天赋,真正干上的时候倒的确靠谱。  

  吴启招呼了一下想着自己差不多也能过期末的考核了,正打算让杜明坐好了自己来对着练速写,就看着江波涛突然有些无力地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吴启戳戳他,他没理。周泽楷转过头看他一眼,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吴启戳他,抢了周泽楷的话。

江波涛过了好一会,才含糊不清地回答,声音闷闷的:“昨天没睡好,补觉。”最后那个“觉”字像寒蝉被人拍了一巴掌,音调无缘由地低下去。周泽楷的手还是抓着他的手,好像在安慰小孩子一样。

“老师来了我看着。”周泽楷低下头说,对方没有答话,不过手好像抓紧了些。

吴启看了他许久,期间眼神往周泽楷那飘了一次,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糊在他脑袋上。

 

江波涛眼前一团黑,听着老头子在讲台上颇有些破坏忧伤气氛地扯淡,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的确有些怂,脑袋偏了些角度看了看身边的人,周泽楷一只手和他我在一起另一只手倒是很认真地刷题,这时候也没看他。

他开始考虑现在跳起来把人扑倒按在墙上告白会不会成功,毕竟小周格斗课成绩一向不差,江波涛不觉得自己能先发制人出其不意什么的。爱情的确会让人智商变低,一向靠谱的他也偶尔脑补些昏招聊以自慰。

虽然说这时候想些儿女情长不太合适,可谁叫人非草木,上升不到“身不由己不如不生”的高度,但江波涛也没有心若顽石的理智。

 

“第二,我爱小周。”

“我就知道你和周泽楷之间有奸情!”

 

江波涛认识周泽楷不比其他人久上多少,真要说起认识的时间还是方锐这个发小占优,周泽楷一向又待人腼腆方锐性子却截然相反,两人互补起来倒也挺有默契。

大概就像吴启说的那样,这俩人哪天背着我们领证了都没什么奇怪的。听到这些话的江波涛努力掩饰住自己酸酸的眼神。

啊,真的太小心眼了。

江波涛自认为自己和周泽楷关系还算好的,可自己和谁关系好像也都是这样,于是莫名就有些不甘心。说绕一点,我对其他人的好和对你的好是不一样的,你在我眼里和其他人在我眼里也是不一样的;我对其他人的好是有礼貌加成的,对你的好是有克制的,这么一来二去对别人对你的好看上去是差不多的,但我实际上还是想对你更好呀。

情之所至,所以想要告诉你,或者仅仅是让你悄悄地知道,你在我心里和别人不一样。

周泽楷。

江波涛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唇齿生香,小叹一口气把脑袋搁回去努力梦周公,一只羊两只羊,三只杜明四只吴启五只方锐,六只七只……到眼前只剩下那一个周泽楷。

 

然后他开始害怕失去些什么,比如儿时热衷过的烟花和晚霞,来如春梦几多时,去如朝云无觅处。于是他只能尽可能地感受那只手的温度,装作熟睡而不自觉地紧握,渴望着山河日月就此静止,渴望着能够把这一刻的须臾刻成永恒。

 

 

2


江,还是夜晚,天气还是有些凉意。南方如此北方更甚,你记得添衣。

我这里小楼明月镇长闲,倒是留下很多时间像老人一样溯游往事。

今天刚下了雨,花又落了一地,春天要过去了。

愿你平安。

  四月十七

 

江波涛把围巾摘下来挂衣架上,看到室内那人外面就一件衬衫,脸色发青。昨夜刚下了雪,不大,但天气也已经够冷了,云跟冻住了一样,门口一滩水结了冰。室内的火炉半死不活,江波涛有点担心吴启一氧化碳中毒。

“大冬天的,你怎么不多穿点?”

吴启皱着眉把手上的文件扔进碎纸机,拿起水杯才发现里面的只剩下淤泥一般铺满杯底的茶叶,顿觉唇齿间皆是腐败的气息。

江波涛很顺手地接过杯子到了点热水进去荡了荡,把茶叶倒进满是碎纸片的垃圾桶,碎纸片大小不一,切口也不同,有的还算规整,有的明显就是小孩子的手法,一片一片,刺啦刺啦。

江波涛重新倒了热水进去,他照顾人一向这样,仿佛这就是他该做的,吴启接过也没客气:“你这么有空?”

“有啊,最近刚闲下来,你们还忙着?”

“协约的条件有点问题。”事关机密吴启也不多说,江波涛坐在桌子上看样子也没打算走:“协约再忙也不全是你们的事,你没必要揽在自己身上。”

“我闲。”吴启一脸“我就是不识好歹”的表情抬头看他一眼,“你来干嘛?”

“晚上有个活动。”

“不去,还有别的事?”

“方哥不放心你。”江波涛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明白这时候再掩饰什么估计也没什么用了,干脆挑明,“他也不希望你这样。”句子里的他不是指方明华,江波涛知道吴启能明白。

吴启果然很快理解了,几乎没有停顿地冷笑了一下:“死了的又不是我,我有什么让人不放心的。”

“吴启……”

“别提这事,让方哥放心,我气谁也不会气自家人,杜明那个傻……”他突然说不出话来,似乎全部心力都用来咬牙切齿,然后他从牙缝里接着说:“杜明是他自己傻逼。”

 

军队转移的时候,杜明带了一支小队试探敌情,全军覆没,杜明被俘。

杜明走的时候拍了吴启一巴掌,笑眯眯地让他等着自己凯旋归来的消息,吴启忙得不可开交差点一口口水呸他脸上,等人要走了才后知后觉地追出去:“小明别他妈把自己作进去!”

“滚蛋!能不能盼着我点好的!”杜明转过身吼了一句。

敌方令人意外地出动了大量兵力,等吴启他们赶到的时候杜明连个尸首都找不齐,很明显杜明在这群人里地位算高的,能问出些情报自然什么手段都使得出。吴启拎着那个军官的领子,后者脸肿得亲妈都不认识,血和泥糊得乱七八糟。

吴启想着杜明怎么就真的把自己给作进去了呢,他自己眼睛里的火烫得自己心都疼,但他还是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军官,瞪了好一会对方都要断气了他把枪拿出来。

江波涛急了去拦他,方明华站得远骂了一句对着那边怒吼:“吴启你要干嘛!你和他们一样吗!”

吴启把枪对准那人,然后回头看了方明华一眼。

“一样。”

 

子弹没射中,离着那军官脑袋一寸。后者吓晕过去不过看样子也死不了,吴启被警告了一下也没人太过追究,一是那晚上吴启几乎是一个人就重创敌军,另一则是当时军队里想这么做的太多了。

“那天后你就一直这么给自己找事,有用吗?你还真的忘了?”江波涛说话的时候没看他,吴启笑了笑:“怎么会,少想想总是好的。你问我有用没用,你呢?”

江波涛愣了一下。

“江波涛你要知道,我们每个人离死要多近有多近,你想他想那么久,最近才开始想着要忘掉是不晚了?你最近,是不是在躲他?听说你申请战后就走是怎会回事?”情天幻海,无一处不是深渊,想要抽身离开哪那么容易。

“你什么意思?”江波涛心里虽然有了数,但也觉得为了保险还是少说较好。

“你别装啊,你真以为我说你俩有奸情只开玩笑呢。虽然你对谁好像都差不多,但还是有些区别的……至少你从来不喜欢别人碰你的水杯,也几乎不和别看那种玩笑。”吴启一口气把水喝完也顾不上烫,“……除了周泽楷……我说,这边议和很明显只是缓兵之计,双方都清楚着呢,不久以后肯定会再来一次大的,你走了他可还在呢,抓住机会啊……”

没说完的话是“以后也许就没机会了”。死亡对他们本无须避讳,只是有些事实在不想牵连上死亡,只好提心吊胆地藏着。

“其实我觉得你俩关系还好,我一个外人说什么也不合适,但你一定要好好想想……”

“我明白你的意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期间一阵风呼啸而过,然后吴启开了口:“你真喜欢他啊?”

“是啊,喜欢疯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一点开玩笑的样子也没有,只是简简单单,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多喜欢?”吴启露出八卦的表情。江波涛挑了挑眉看着他,心里也明白吴启这么好奇除了真的感兴趣大概也是想从对故人的回忆中摆脱出来一会儿,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大概就是……”

喜欢一个人大概很简单,不喜欢一个人也一样简单。江波涛表情不起波澜,好像只是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缱绻的回忆氤氲而起,心里曾经反复思量过的话此时到嘴边水到渠成一般:

“想抱他,吻他,想和他在一起。”

 

 

3

 

江,晚上好。

大概是写下你的名字就很安心,信里的内容倒是其次了。

江,想起以前看到你穿那件白色的衬衫站在走廊的那一段,在记忆里越发觉出你的好看来。一时间仿佛还是在学校时那样,你站在教室门口,不急不躁地等着,我站在这边看,知道你不是在等我。

毕竟人生中遇见的大多数人也仅仅只是遇见而已,谁也没资格要求谁去等谁。

江,  就这样吧。

  四月廿日

 

晚上的活动是一定要去的,上面有军官点名要见吴启,毕竟上次行动表现太突出了些。对方似乎没有听说其他消息,只是问了些军队情况,还请教了些相关的问题。

江波涛看着吴启一脸不乐意又强装出严肃的表情有些担忧,方明华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凑过来笑了笑:“你要去玩就去,我看着呢……”

江波涛举着Gin Fizz对着他笑了笑,后者颇操心地看着他:“少喝点。”战争已经是尾声,这时候放肆一下也没什么人会多说什么,只是江波涛酒量的确不大,如果真的有什么状况他又喝醉了实在不好。

“好的,方妈妈。”江波涛没理会对方的白眼转身走了。

大多数人也算熟识,本来在的人却不全了,生面孔少,不过大多数还是比较放松的。有的人走有的人不会再回来,生活却还是要继续下去。

“凡人朝生暮死,悲苦一生。如同一束花,绽放之后又凋零;如同一片影,转瞬即逝,从不驻留。

在生命的中途,我们走向死亡。 ”

江波涛从那头走到这头认识的人太多莫名其妙喝了不少,此时有些晕心里想着找个地方坐坐,就看着角落里有个熟悉的身影冲他挥挥手。

这算偶遇……还是我在找他?

江波涛把手里的酒喝完,慢慢踱过去,酒精刺激下眼前的灯光笼错失格,来往的人如风声树影迷人心神,但江波涛觉得自己眼前无比清晰。

“小周。”对方应了一声。江波涛犹豫了一下坐过去,没靠太近,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周泽楷正在一心一意地对付面前的焦糖布丁,看样子还挺喜欢这种电信的。他坐在角落灯光本就暗淡,从江波涛的角度看过去那人的眼底盛满了灯光,像是河流浸着静谧的月色。菲薄的色彩打过来,在他身上落笔成浅灰的影子,而他面部的轮廓和稍显放松的身姿则被描出更为深沉的线条。

怎么会这么好看的。江波涛克制住内心的渴望,细细打量着他的侧颜,一时竟有些入境的味道在里面。

周泽楷突然看他一眼。

群山万壑。江波涛觉得自己三魂七魄都快散尽了,却还要撑着面色不改地继续看着他,似乎很随意地提醒:“吃太多甜食不太好。”

他说这话是有依据的,来的时候他已经看见桌子上的盘子碟子了,一眼就给人甜腻腻的味道,在江波涛眼里他一直以为只有小女生会吃这么多甜食,周泽楷颇有些没节制地做这种事他还有些惊讶。

周泽楷表情有些委屈:“方锐。”

太可爱了。江波涛不引人注目地眯起眼睛,甚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个动作:“刚才方锐吃的?”

“是。”

“老林也不管管他,怎么带的人。”江波涛心里有些不舒服,他无奈地边笑边摇头,“他人呢?”

“在玩大冒险。”周泽楷在外人看来不是高冷也是个话废,不过其实和人熟起来后还算好,只是话还是不多还容易在生人面前害羞罢了。

“多大人了还玩这个?真有人陪他?”

“有……”周泽楷视线在桌子上扫了一圈,没找到杯子,江波涛适时地已经给他拿了一杯水来,动作流畅。周泽楷不喝酒不抽烟,口味清淡有素食主义倾向,江波涛都知道,今天还能加上一项,有点喜欢吃甜食。

“他好像过来了。”周泽楷本来还想说和谁在一起闹呢,这时候却没再多说,江波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方锐看上去挺兴奋地就跑过来,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

 

江波涛看着黑压压一群突然就想起些什么时候的事,大概是快毕业那段时间,他陪周泽楷去买水,周泽楷拎着满满两袋东西,鞋带散了在空着晃悠好些下,他停下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江波涛随意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周泽楷对着他眨了眨眼:“鞋带散了。”

江波涛眯起眼感觉夏天越来越近了,不然怎么阳光越来越刺眼起来,他歪过头,在将要粘稠起来的蝉声里乘着周泽楷还没有放下东西的时候叫住他。

“小周。”周泽楷看着他,江波涛笑了笑,用调侃的语气道:“我帮你系鞋带,你嫁给我好嘛?”

周泽楷脸上的诧异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然后从善如流。江波涛行事果断放下手里的东西,单膝下跪,用他那活了几十年的经验系了一个好看得空前绝后的结。

 

“这边在干嘛!”

“求婚。”

 

江波涛想起那天震惊的路人就觉得好笑,如果他想到以后的事他也许会笑得更大声些。

方锐眼里没多少尴尬和腼腆,颇为理直气壮:“又输了。”

然后他经过江波涛身边,俯下身子吻了周泽楷。

 

人群里迸发出掌声和笑声,江波涛的表情凝滞了片刻,那一瞬间世界停格,音阶交替上升,他隐隐听到盛夏特有的雷声,他清晰地看到每一个人的表情、动作。林敬言站在距离方锐最近的地方,隔着一章矮桌,平光眼镜后面的眼睛盛满了笑容;叶修挑着眉碍于领导面子烟叼在嘴里没点上,魏琛正在把他的白水换成酒;李迅快跳到椅子上,唯恐天下不乱地欢呼;方士谦受不了地摆出不屑的表情,笑意却是掩饰不了。然后是喻文州侧过脸往这边看,面色平静却已经微微带一些醉意,好像在和王杰希说些什么;王杰希伸手想要按住喻文州的酒杯,另只手在喻文州身侧护着,以防路过看热闹笑得花枝乱颤的张佳乐把酒洒出来。再远些张新杰眉目低垂举着酒杯有些形单影只的意味,方明华和吴启和那个多事的军官好奇地往这打量。

周泽楷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方锐,方锐故作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两人没忍住,笑了。

 

江波涛避免和吴启的对视,嘴角粉饰是非地弯了弯,挤过人群想找些酒喝。

 

 

4

 

江,战争要结束了。

真的要结束了,没有像半年前那样虚与委蛇地试探,只有战争能结束战争,我们都知道。

我现在所在的城市没有被战争波及到,兀自地静好着。新建的公寓和快倒闭的小餐馆,花店老板剪了一支不知名但很好看的花插在花瓶里对着我笑了下,发传单的姑娘看着马路对面的女孩发呆。

晚霞很好,从城市的上空蔓延,橙红色暗红色的光,我却总想到血。

春天过去了,我还记得惊蛰的雷声,夏季来得猝不及防,明晃晃的光思念着上一年的大雨。

江,我在想你。

五月一日

 

他听着走廊里自己的脚步声,快要融入黑暗的影子在他身前身后追逐着,窗外的树影开始迷乱,月逐渐熄灭在云层后面,灯光孑然,明与暗斡旋,可能要下雨。

还有音乐传过来,被风稀释过。

他尽可能放慢脚步,以防足音惊扰了自己,一扇扇门过去了,对于过客而言每一扇门背后的故事都是千篇一律。可分明每一个人身后的故事都会在谁心里沉重着。

斑驳的光在他身上缓慢地移动,他停下。

酒精没有起作用,他此时无比清醒。他酒量从来没有这么好,而不仅是这次,在他所剩无几的岁月里他再没有醉过。失眠者。

他听见耳边响起尖利的鸣声,刚才隐隐听到的雷声越发清晰。头脑猛一阵眩晕,他等眼前漫漶的黑色褪去,把门推开。

——你在害怕什么?

——你明明记得。

 

“你真的要走?”吴启靠在门上看着他收拾东西,包括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几本书、几支笔。勋章之类的他一样也没带,他总是能从上面嗅到腥气,杀成边将名,名著生灵灭。

“是。”江波涛平淡地回答,手上动作没有停下。

吴启愣了半天说不出话,然后好像叹了一声,好像他最近碰到江波涛叹气的次数就格外多:“就这样了?”

江波涛抬起头看他,笑了:“还能怎么样。”

喜欢你,与你何干。

其实想想当个普通朋友也差不多的,等到以后再装模作样说一句“对不起,打扰了”,倒也没什么意思。一句话除了安慰自己让自己感动一下外,对于对方反而是难以甩开的包袱。

可分明就是想告诉他一件对他无关紧要却对自己无可或缺的事,他在他心里已经不知不觉地占了这么些地方,他是那么好的人,他喜欢他,江波涛对周泽楷。

只是他不敢说自己真正无所求,他知道自己内心无比渴求对方的一个回应,谁都这样,他不免俗。

吴启看着他打开窗户,雨倒没有飘进来:“你有什么打算?”

“回家。小城市,在南边。你呢?”

“北方还有些叛军,上面让我过去。”吴启笑了笑,“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啊。”

“应该不会有太多危险吧?”江波涛蹙眉。吴启敲了敲门,平静道:“哪有不危险的,理好没?我送你。”

吴启站到门外等着,看着江波涛走出去关上门,江波涛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着他,他却还是保持着盯着对方的姿势。然后他踌躇了一下,吐出一口气:“我旁敲侧击地问过方锐,他们之间没什么……你上次喝醉酒和他说没有?”

“啊……那次,方锐玩得太大了。”

“你说没有?”

“我说我站在门口,然后怂了跑回去了你信吗?”

“……北方,他也会去,短时间内不会回来的。”

江波涛脑袋歪了一下,想了一会,笑了。

他说:“也好。”

天南海北地各自安处,让回忆去梦自己,自己将自己深陷,朔北罡风和江南雨雪都读不完人间故事,他又何必自困。

 

后面的记忆模糊起来,吴启送他些路程,期间两人无话,然后他告别了吴启,听到自己和对方互相祝平安;他上了火车,抱着女孩的妇女,拎着大包小包的中年人,眯着眼睡着了的老妪;窗外是平原和山野,湖泊和河流。

他在半梦半醒中开始回忆自己不短不长的人生,年少时碰翻的水杯,追野猫时撞落的花盆,听老师讲课时记下的西西弗,在东方海面的无底深渊,卡尔·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借来忘记还给毕业的学长的笔记,毕业时拍的照片。

他还记得那张照片上他和周泽楷靠在一起,然后是吴启杜明方明华吕泊远和很多人,那个夏天的那一天之后都是大雨倾盆,最后一次艳阳高照被他们抓住了,一群人笑出一段歌舞升平的盛世来。

 

战争能改变很多,好在人还是要继续生活下去。街道格局还是熟悉的样子,只是相比其他地方,春色已经早早来了,草绿莺飞,没到杨花欲起的时候,他却能听见山上的冰化开,在水中摇曳出一片天光。

他站在家乡的土地上,灵台一瞬清明,又在恍然间有梦醒之感。            

 

 

5

 

五月初九 天大雨

愿他万事顺遂。

 

我忘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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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套的故事。”

“谁说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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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杰合上书,即使他至始至终都不需要看上一眼。人群在有条不紊地散去,善男信女,有过的或无罪的,逝水一般,各自离开。他微微垂下脑袋,眉目低垂,神情如楼外驮着水的云,安静而不甚清晰,不动声色地等人走茶凉的时候。

“主,愿平地生出一座医院来,抚慰身历火宅心陷悬崖的人。”

他抬起头的时候偌大的教堂只剩下几个伶俜的身影,忙忙碌碌或是痴伫,他的目光停在说话的女孩身上。短发,偏瘦,面部线条偏柔和,只是两道剑眉颇有些凛冽的意味。

她看到他时有些慌乱,不知道是腼腆还是觉得自己心事被窥知。

张新杰对她笑了笑。

 

即使已经是战争末期,即使庆祝的仪式和战后的调整已经在筹划,生离死别却仍是亘古的事。

后方虽然安稳些,却也免不了与战争之间的纠缠,前方不停地传来有关战争的消息,胜利的和失败的,死人的和活人的,

雨在他踏上台阶的一瞬间不顾一切地落了下来,犹如飞跃八方荒原之地的鹏鸟中天骤然间翅摧骨蚀,张新杰在檐下缓缓合上眼,在走廊里听着学校大堂里教会活动的声音:

感谢主,援引诸生历八荒九垓、过前世故土,

跨过门槛,直至今生的路。

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不叫我们溯游回顾。

 

“其实我不信。”

“‘古老的修道院生动展示神圣的真理’,你为什么而来?”

“心安……有一个人,她很好,我想和她在一起。”

“但是,但是我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用,我连自己都感动不了。只是……”

张新杰眼前还是那个女孩的模样,为身历火宅心陷悬崖之人祈求的女孩。

“我还是很喜欢她……至于我得不到的,我还是希望别人可以得到。”

 

“你怎么不进去?”伴随着很轻的一声笑,清晰地在雨里传来,还有轻微的脚步声。

“你怎么不进去?”他反问,听到对方收伞的声音,似乎还很小心地在另一侧抖了抖。然后声音更近了,他却还是闭着眼。

“你知道的,我不信这个。”对方语气里还是带着笑意,然后很随意地继续问“你呢?这段词是你写的?”

张新杰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侧过脸去看一眼,普通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衣品不差但还是不怎么费心思搭配服装,面容温和,眼里平静不起波澜,头发似乎是长了些。张新杰就这么打量了他一下,问:“安文逸要学着自己主持场面了……你怎么知道?”

喻文州很认真地说:“猜的。”

“这怎么猜?”懒得问出口,草坪上落下一只飞鸟,哗啦啦地抖落一身嘈杂的水,等鸟又哗啦啦地飞起,问题变成了:“你来有事?进去吗?”

“朋友没带伞,我不需要神庇佑。”语气平和得挑不出任何问题,温柔的锋芒,牧师意外地没有反对,只是一反常态有些剖出自己一颗心地反问:“文州没有求不得的?平安,健康……或者是爱情?”

“我爱的人自然会好好的。”喻文州还是轻描淡写,“如果他不爱我,神难道管这个?”喻文州点到后也不再多说,他本就不是说话这么直接的人,只是因为对张新杰的了解和二人的关系才多说了些,他虽不在意神,却也知道尊重他人的信仰。

张新杰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摇摇头,不知道是对于无神论者的惋惜还是表示“神不管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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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对面新搬来一个邻居,新开一家书店。

老板年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话不多,和他打招呼也只是简单礼貌地回应一下,目光总是有些渺远。他曾经想着和邻居联络一下情感,只是每次一开口对方就给他一种不想多说的感觉。

“我是不是惹他了?”

“那个大哥哥很好哦,有小孩子去看书还会给他们糖吃……他还会做各种各样的甜点,嗯上次我就吃到了。”

他轻轻拍了一下妹妹的手,轻声威胁:“从外面回家没有洗手会被大灰狼吃掉的。”

“可是我饿了……”女孩眨巴着眼睛。

他拈起曲奇塞到她嘴里:“快去洗手。”

“我都十几岁了还用这么幼稚的理由。”女孩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走了。

他转身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说我也会做饭啊,你怎么不夸我好?”

“啊?”水声把两个人的话都淹没了。

女孩关上水龙头,又甩甩手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吃里扒外。”他也钻出来。

女孩笑了几声:“哪有?那个我们什么时候搬家?”

“再过几天吧,你急着要走?”

“随便问问。”

他又钻回厨房。

 

搬家是早就商议好的,一切都有条不紊。至于对面那个邻居,他觉得自己尽到礼数,只是对方仍是彬彬有礼又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他也就不在多想。不会表达情感的人很多,他倒不至于因为这事就记恨什么的,何况他也马上就离开。

搬家的最后一晚他想着今天晚饭做丰盛些,没料到从商店出来已经是狂风暴雨。他拎着东西往家赶心中无比郁闷,下午还是晴空万里才过多久就变天,这么喜怒无常的气候果然不适合人住。

他好不容易赶到家把东西放下,已经等了很久的女孩气呼呼地他拿毛巾擦脑袋,他抓住她的手求饶:“你再这么擦下去你哥就秃了!”

“秃了就秃了!打这么大雷还在外面跑,不知道等雨停了?”这种来势汹汹的暴雨多半停的也快,他知道这个道理还是笑了笑:“这不是怕你饿吗?”

“家里又不是没吃的。”女孩还在生气。

“好好我错了,下不为例……诶你看对面书店门没关。”他转移话题,然后眯起眼细看一下,“真的没关啊,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雨已经停了,女孩也没再多说。

他到书店门口一看,书店里一片漆黑也看不到有什么人,二楼隐隐有些灯光投下来。他喊了几声却没有人搭理,这时候雨声再一次漫了进来,他本打算就此帮着把门关上就离开,却在转身时听到了无节奏、闷闷的撞击声。

他察觉到那是二楼传来的,他当过兵上过战场,于是当下一刻空气中潮湿的气息骤然挑动他的神经时他瞬间意识到什么,而在他惊愕的几秒里,血的腥味一直从二楼缓慢的渗透下来。

他转身三步做两步上楼,思量着到底是入室抢劫还是什么江湖恩怨情仇,二楼没有上锁的门被他撞开,昏暗的灯光和迷蒙的夜色在小刀的刀刃上反射过来,深灰色的影子颤抖喘息着,刀落下来,又拔出,黏濡的血减出,纸上桌上,再到地板上。

他把能想到的话在心里骂了一个遍,冲过去按住那人拿刀的手,近了他才发现那人从左手手腕开始一直蔓延上去的伤口,在灯光下疤痕凌乱,因用刀角度的不同呈现除或深或狭长形态,新的覆盖旧的,在被血模糊。

对方愣了一下好像从刚才起就没意识到有人来了,而他猛然间闯入别人的故事心中一乱,还没来得及再有动作,那人已经被血染红的左手却已经按住他的右大臂上端,随后被他按住的右手也松开刀顺势攀上右小臂,他这一次骂出了声,书桌正对窗户,这时候被人一个过背摔过去还不得摔残。

他急了喊那人的名字,说,江波涛你醒醒。那人毫无反应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大,苍白的脸上一双眼极亮,带着冰冷的兴奋,犹如回光返照。

血腥味铺天盖地地袭来,他放低重心狠狠踹了那人的椅子。

倒下的时候他的脑袋磕在了床上,江波涛倒在他身上终于安静下来。他听到很低地一声啜泣,然后江波涛抬手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的时候有些摇晃,他好像说了一声,对不起。他没有听清楚,对方就又倒了下去。

夏天的雨来了又去,下下停停。他身上沾着的别人的血和冷艳旁观的灯光渲染出强烈的不真实感,他打了医院电话,起身时看到桌上血迹斑驳的刀,纸,笔,还有一个唯一能辨识出的“周”字。

 

 

2

 

雨声如江水涨潮,漫出河床,淹没沿岸的花草树木飞鸟走兽,淹没求死的人等死的人和欲死的人,最后倾倒入万丈红尘,洋洋洒洒横无涯际,溺死的尸体和挣扎的躯壳,在水声的一唱三叹里涌流进遥远深邃的归墟之中。

他看着面前的门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心底却一片澄净。

你的名字?

 

江波涛醒来的时候落了一身汗,浑身还酸痛无力,看了下时间自己趴在桌上睡了十几个小时,他这才发觉已经是中午。

被压着的右手手臂是废了,他保持着一种僵了的姿势去找泡面。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但他所在的小镇从一开始就不在战争的范围内,故而人们还是常年平安喜乐。只是教堂常规例行的钟声和祷告让他不胜其烦。

主大概不会保佑我。

江波涛吃着用冷水泡得二分开的面边笑边想。

 

肚子里有了些东西后,他怔怔地坐了好一会,期间抽了三支烟。他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习惯,他本来烟酒不沾,后来发现这种事对于长生不老和追到自己喜欢的人都没太大作用后干脆利落地放弃,并且意外地发现这还是打发时间的好方法。

墨菲斯用他的记忆编织了湿漉漉的幻象差点把他淹死,他却默默想感谢那个梦境之神。他不知道自己做过多少那样的梦,走廊,灯光,风雨,还有一轮月。

他把第三支烟掐灭,似乎在倾听自己血液缓慢流动的呻吟,等到经络里渐渐生出几分人气,他站起来,废了的右手终于能活动,江波涛做了几个动作伸了懒腰,站在桌前审视着那堆文字和一把小刀。

他本来有写信的习惯,这么做没有意义,给周泽楷写再多信他也不会寄出去。他深切地意识到这一点,写一些,撕一些,再试着挽留些。哪怕只是给自己看。

只是后来,在他差点把自己淹死后他就放弃了。他宁愿去抄上个世纪赞颂美与恶的诗句再将其吟诵给夜晚,直到月厌恶地别过脸,东方溢出曙色。

等他把东西全收好的时候门很按时地响了,江波涛走过去开门却看都没看,只是顺路把刚才泡面兼职烟灰缸的塑料碗扔到垃圾桶里,又拿了搌布过来擦。

方明华咋咋嘴一脸不爽地在门口探了个脑袋,发现不用换鞋才走了进来:“好歹好久没见,就这个态度。”

“也就几个月,几个月就找到女朋友了,没赶你出去算好。”江波涛重重地隔着搌布一拍桌子,“女朋友呢,没来?”

“别说了刚吵了架,啧啧,女人……”

“说明她眼光没问题,终于发现你这人的禽兽了。”

方明华自己找地方不客气地坐了,怒道:“楼下的小姐姐说你这人文明有礼,你这也太道貌岸然了。”

“方长官英明神武,此番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行了么?”江波涛一挑眉。

“我说你里面还是长袖?大夏天的穿这么厚干嘛?没见你以前这么怕冷啊。”

“我冷,而且已经秋天了。”

方明华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好好你说得对,我说我好歹也算大老远来看你,你总要尽点东道之谊吧?”

 

东道之谊肯定会有,江波涛本来有家书店,书店一楼用来放书二楼用来放自己,方明华说的那个小姐姐就是店员。江波涛上午没出现下午也打算翘班,反正也没人扣他工钱。

带着方明华转悠了几个小时,二人都有些累,就近找了个咖啡馆坐坐。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在反复播放同一首钢琴曲。江波涛随便点了咖啡,然后一脸诧异地看着方明华要了甜点。

“你什么时候吃这个了?”

“她喜欢。”方明华笑了笑,“她每次买很多让我陪她吃,说一个人吃没气氛。”

江波涛腹诽刚才谁还边走边抱怨女人麻烦还不如单着,这时候提起就笑得跟花一样。

方明华看出了他这个意思,十分在行地转移话题:“你也试试,甜品什么的挺好吃的。”

江波涛表情不引人注意地颤抖了一下:“我不喜欢吃甜食。”

方明华一脸惋惜,转而开始打探别的:“我说你也条件不错,总不会没有妹子追你吧。”

有啊。江波涛回想了一下,上一个是怎么样来着。

“诶我说你抓住机会。”方明华看他这模样是有门儿啊,一拍大腿。

“你激动什么,又不是是个人就行。”总要自己喜欢吧。江波涛渐渐回忆起那个女孩,“我喜欢你”之后是“我有喜欢的人了”。然后他叹了一口气不再看她。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有喜欢的人啊,现在呢?”方明华还在坚持不懈。

“我什么时候说过?”江波涛一边诧异一边警惕。

“你不记得了?那天我们闲着没事干跑出去看流星雨,回来还被方锐嘲笑少女心爆棚来着。”也不知道方明华什么癖好这么黑的历史都记得,江波涛回忆了一下发现的确是有,当时一群人讨论许什么愿,男孩子没有浪漫心理纯属凑热闹,也不怎么太信这个,一开始各种扯淡都有,后来杜明提了唐柔气氛才稍稍正常些。

 

“我要追到女神!”

江波涛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却看着杜明一脸严肃虔诚,吴启悄悄拉着周泽楷说“你看爱情是魔鬼”。他看着周泽楷眼里落满了夜色星光,有些口干舌燥,这时候周泽楷无意间笑着看了他一眼。

他突然感到强烈的心悸,眉目清晰可见地一颤,被淹没的窒息感层层叠叠地压下来。然后他附和着杜明吼了一句:“我也要追到!”

吴启受了惊吓,杜明也受了惊吓,扑上来哭嚎着说要干掉情敌,江波涛哭笑不得地解释自己不追唐柔才把死沉死沉的那家伙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剩下的三个人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己,方明华作为代表开始打探八卦。

“一个喜欢的人。”

 

“你不会为了她终身不嫁吧?”方明华见他怔住开玩笑。

江波涛没有纠正那个听不出的“她”和那个“嫁”字:“这首曲子挺好听的,叫什么?”

“Flower Dance.”方明华看他不想提也没再问,突然又很兴奋地提到:“她特别喜欢这类曲子,每次都拉着我听,前面那段是一部电影里的话……”

江波涛还没来得及不想再和这个浑身上下冒着恋爱的粉红色泡泡的人说话,方明华却已经沉浸在爱情的滋味里不理他了:“你听就是这段。”

-And they're as necessary here as theair is, on Earth.

-But I still say, they're flowers.

-If you like...

 

当初那个女孩在他面前告白,红着眼说着“喜欢你很久了”,他看着女孩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模样,又心疼又惋惜,他其实是希望自己答应的,成全她也成全自己。可她心里的人,心里已经长久地放着一个他所爱的人。

-But I still say, they're flowers.

它们很重要。它们也只是花。

 

离开咖啡店的时候他本来要拉方明华去吃饭,不过对方还有别的事也就只好告别。江波涛喝了太多咖啡想了想把晚饭跳了,反正家里还有干粮,半夜饿不死。

到家的时候狂风大作,明明立秋了,夏天还在猖狂。

江波涛走到窗边去关上纱窗,柔软的风和冰冷的雨,近在咫尺的光似乎把人间撕扯开,巨大的银白色裂缝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他心中陡然一惊,轰鸣一般的雷声几乎惊得他头晕目眩,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硝烟和鲜血在他眼前同时迸发又同时死寂。

人生多少转眼之间。

只这一刻,石中火来不及转瞬即逝,梦里身已是隔世。

 

—为我自己,祈求一个尘埃落定。

 


3

 

“多美好,喜欢一个人,埋在心里怀恋一辈子。这个结局够好了。”

“可他渐渐回忆起那天的事,例如那句‘我们是朋友’和‘你的人很好’,他看着他喜欢的人又难过又开心,他喜欢的人连拒绝别人都那么良善和迷人。第二天离开分别后他只当自己做了一个无人打扰的梦,而很长时间后他才被告知脆弱轻浮的幻想才是最为真实的噩梦。”

“他明明推开了门,却欺骗自己那是假的,他宁愿是自己退缩了而不是从根本就毫无希望。” 

“他是个懦夫。”

 

而他能做的有什么,无非是用一些手段告诉自己自己是谁罢了。

江波涛是在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发现的,雷雨,他从外面回来时就微微有些心悸,事实上从那天他站在周泽楷的门口却最终只是在欲言又止中离开后,每逢阴雨天气他都心神不定。

因为这么点事就心理阴影,没出息,矫情。骂完之后一如既往。

他进门的时候听见看店的正在和一个女孩聊天,看样子是朋友来买书顺便来看看她。江波涛没来得及打招呼,就听见她朋友说:“你老板对你不错啊,我看你每天这么轻松。”

“老板人挺好的,就是不怎么爱说话。”

他皱眉,江波涛活了几十年都没听人说过自己“不怎么爱说话”,他算不上多少话痨但也不会给人寡言的印象,事实上当听到这样的形容,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如果只是行为有些相似也是正常,他安慰着自己内心却隐隐有些不安,仿佛自己在陡崖处搭了间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以为安宁地过了那么些日子,逐渐忘了自己本就根基不稳,表象再如何平静安定终归是表象,他总是要坠落的。

而现在距离坠落也不远了。

 

他开始回忆自己的一言一行,从在小镇上一直到在军队再到还在大学,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认识了周泽楷那么多年,于是回忆开始模糊,梦和现实,虚幻与真相婆娑起舞,回旋的乐章渐次升调化为刺耳的长鸣。

江波涛单手捂住耳朵,即使他知道这没有什么用处,然后他推开门跌进房间,他扶着椅子走到书桌前,他看到那支笔,那些纸,于是一种恐惧攫住了他,他像牵线木偶一样被恐惧控制着拿出他写下的信。

欺骗自己再容易不过了。

没有署名的信,没有寄出的信,开头的 “江,……”,他心里的人不会给他写信,他却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潜入了周泽楷的身份,他才发觉自己笔下的故事扭曲了人物和情节。

我又是谁?

如果他能模糊自己和周泽楷之间的姓氏,又在不经意之间渐渐成为那个人地模样,那么谁来告诉他,他一直以来的记忆没有被自己造假。

江波涛自己也不明了其中缘由,只觉得有撕心裂肺之痛,几乎跌坐在地板上,他踉跄着站稳,猛然有恸哭的冲动,然后阴风的哭嚎灌入他的大脑,可他记得明明不是这样,那只是个雨天,月光很静风声也很静,雨把他的一切和人间阻绝。

不该是这样的。

你为什么还那么害怕?

我的名字?

他惊慌失措地扑到抽屉上,焦急得快要哭出来,他用尽全力一下子把整个抽屉抽出,纸、笔悉数撒到空中,那把小刀和抽屉一起砸到了地上。

记忆是会骗人的,你爱的你恨的,你不愿意遗忘和不愿意记起的,欺骗自己再容易不过了。

我的名字?

他当然知道他叫江波涛,可笔下的文字、那些隶属他的文字开始讥讽他,雨声从记忆里漫出和今日交汇,他枯坐在书桌前被不安和惊慌逼迫得无处容身,拿起刀手还在颤抖,只那一瞬间他的眼底迸发出决绝尖锐的光。

求你,快醒过来。

 

他开始有意识地改变自己根深蒂固的习惯,他抗拒甜品甚至是甜味,他在雨天拉上窗帘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到最大把自己关在屋里,偶尔一天他闻到店员身上轻微的酒味于是无可遏制地咳嗽干呕,喉咙中卡了圣地亚哥的鱼骨。

他仍然无法抑制自己的思恋写下没有收信人的信,于是他开始逼迫自己把在开头写上一个“周”字,如果记忆迷了路或是姓氏乱了归途,还有一把刀让他清醒。

只是清醒,他告诉自己,他知生命之可贵,却不愿生命如此不明不白。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什么用,疼痛和血腥气用来刺激梦中人再好不过,只是当他提笔时潜意识里仍然改变不了那个最开始的称呼,那个“江,……”,甚至他开始面对文字怀疑自己真实的名姓。

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季夏的一夜他在崩溃中最后一次自戕,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失血过多,护士告诉他上楼提醒他楼下没有上门的邻居救了他一命,江波涛没有言语,不知道该憎该谢。

 

出院时风雨如晦,他回到家,收拾起没写完的信,锁起在回忆里明灭的故事。然后他对自己封笔,为那段过去,以后的岁月里他再也不想写下任何东西。

 

————

 

我们都有权利不与自己的过去和解。

——《海边的曼彻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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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伞的人似乎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水洼,水里倒映出的世界如天地倾覆,倒映出的人让他一时遗忘了时间和空间。他摇了摇头,谨慎地避开积水较深的地方,他连走路都一丝不苟,严肃得像是没有表情。

 

“那你为什么而来?”

“心安。”

 

同样的对话,他问女孩,那个人问他。

撑伞的人脚步停住,正在弹唱的流浪者半边身子和他的前半生一样被雨淋湿,懒懒地看他一眼。

张新杰把伞向后偏了些,雨哗哗地倾倒在他身后,然后他半蹲下身子,尽量避免坐在台阶上的对方仰视自己,递过去一张干净、面额不小的纸币。

“唱得很好,请问能点一支歌吗?”张新杰的声音和雨一般清冷,不带感情。

“不用这么多。”歌者笑了笑,但他还是接过,“不过不占您便宜,这几天都唱这首歌。”

张新杰没有回答,他把伞收起来,放到流浪者身边,然后步伐丝毫不乱地穿过几米的雨域,进到另一边走廊里。

他回头看了眼雨里喑哑的世界,色调沉静的小径一直通向雨的深处。

思绪突然就飘了很远,他记得他小时候窗前也有这么一条一到雨天坑坑洼洼就积满水的青石小路,家乡是有名的水乡,一年四季浸在水声里,他躺在房间里就能听见屋顶上的雨流过瓦片顺着屋檐落下,四水归堂,远近虫声人声俱寂,雨声像一个夜归人冰冷的拥抱。

他从小身子骨比其他人弱些,平时少有和同龄人一起,家庭比一般人富裕些又宠他,他的要求几乎是一求百应。张新杰这么长着倒也没成什么纨绔子弟的模样,只是一天天不愿意见人。

 

“那如果,你以为的心安并不是心安呢?”

“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不相信。”

 

多少年之后那片土地只剩断壁残垣魂哭鬼泣,昔日的少年依旧独对夜雨心若死水不起波澜,他午夜梦回的时候仍能记起少年时眼前人迹稀少的青石小路和与小路并肩前行的河流,潺潺的水声绵延不绝,横亘了他长远而悠久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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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然后呢?”

“后来他的朋友来找他,他发现自己即使停笔也没有办法忘记远方的人,那一天他回家又是雷雨,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和雷雨会有这么悠长的孽缘,他渴求一个尘埃落定,又担心久病沉疴离开后会渐渐忘了那个人。”

“最后远方的人还在远方,他在时间沉淀了些往事后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也许是为了怀恋也许是为了遗忘。在也许是故事最后的时候,他听不惯教堂的祷告于是走出来和一个陌生人抽了很多支烟,讲了一个故事。”

流浪歌手拨了一下弦,音调柔美,他看着江波涛笑:“现在你说的那个‘他’还记得那个人吗?”

 

“你真喜欢他啊?”

“是啊,喜欢疯了。”

 

江波涛惋惜地看了看烟盒,里面只剩下几支了,然后他看着那人的眼睛:“你心里有人吗?”

“有啊。”流浪歌手笑。

“在哪?”

“战场上,死了。”他还是在笑。

江波涛把没再说话,他把烟都递给他:“歌真的很好听。”

“昨天有个人点的。不过你这故事一般。一方直接被拒绝没有美感了,读者不喜欢看。”对方倒不客气。

“人活了一段时间会发现生活有些时候的确缺乏美感,好在大多数人的生活只有自己一个读者。”

他没有接话,裂开嘴:“谢谢你的烟。”

他摆摆手穿过马路去对面买烟,店老板正在折腾一台收音机,拎着左看右看都是问题,江波涛随口一句“拍一下试试”,对方一巴掌把收音机拍倒在桌上,于是刺啦刺啦播报的声音传出来。

老板感激地看了哭笑不得的江波涛,把江波涛递给他的钱送回去,江波涛还没来得及客气,排山倒海而来的欢呼声骤然迸发,随后是紧接着的恢弘鼓乐,江波涛看着老板笑着张大嘴好像在说什么,他隐隐听到些声音却不甚清晰,但是他却一瞬间就读懂了老板的话。

“战争结束了。”

不同的身份性别年龄,不同的生死故事和人间过往,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了下来,有的人境入顽空,心如木石,有的人烂漫酕醄,欲闭情封。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2

 

江波涛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爱了一个人,讲了一个故事,在一段过往里流离漂泊,还差点溺死了自己。

他坐在床边面色苍白犹如虚脱,目光却很平静,抬手拭了下眼睛。泪痕很浅,他不觉得多么悲痛,他从回忆的河流里沉浮后只是累。

他把自己写的收好,放回原处,方明华的信展开在桌子上,他拉开窗帘把秋天放进来,对着微醺的阳光从头到尾看那封信。旅游见闻和对老友终身幸福的关注,夹杂一些习惯性的垃圾话,还有写周泽楷的。

“小周要结婚了,邀请你来。”

江波涛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自己和他多少年没有见了,他看到他的名字心跳还在加速,还有轻微的心悸和不舍,他还是不敢面对,他还是很想见他。

他看了婚礼的日期,发现自己的生命还能赶得上,他却舍不得再打扰过去的自己,再打扰现在的他。

江波涛把信放回信封,夹在玛格丽特·杜拉斯的书里,放在桌子一角。然后他下楼。他要去教堂。

他不想听别人对天主的溢美之词,也不表达自己对天主的任何态度,他只是坐在黑暗的一角在心里为那个人祈求,祈求周泽楷的平安顺遂一生幸福。然后他想到了当年,当年他走进教堂听他人的祷告,听那个留下的女孩的为“身历火宅心陷悬崖”之人祈求,然后他厌倦地转身。

他仍然不信任神,仍然身心疲倦,他祈求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然后有些突兀地站起来离开。

以后的日子里喻文州来过几次,还有就是以前的同学,他计算着自己的日子和周泽楷的日子,觉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告别。栀子花到满天星最后换上波斯菊,换花的女孩告诉他,波斯菊的花语是永远快乐。

“你走了以后要开心啊!每次看到你你都不怎么开心一样。”那时候他们已经算比较熟了,女孩把剩下的一支花斜插进他的包里。

“好啊,你也是。”他笑了笑。

他搭上火车,就像几个月前他来到这里一样离开,他没有回家,北上去了周泽楷的城市。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去找任何人,他用了几天时间来了解这片天空下的人来人往,发觉无论何地的人生故事既千篇一律又独一无二。然后在周泽楷婚礼那天他在有他的城市里找了一家咖啡馆,不在笔下纠缠那段往事好几年之后,他摊开纸一笔一划地从最初开始记录他的故事。

的确是他的故事,他一个人的,他们的相遇相识相交,之后他一个人的迷惘踌躇占了绝大多数的时间,另一人早已走在那前面。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公,“爱你,不是我的人生,而是我的生命。以后,这份爱只属于我的心,只要你能幸福,我的悲伤,你不需要管。我爱你,与你何干 。”

他看了看时间,知道这时候婚礼已经开始了。他还是写得很慢,回忆得也很慢,有些事永远地沉没下去,有些事搁浅在河床,他像一个行将就木仍旧尽忠职守的摆渡人,迎来,送走。

他在城市里某一处的烟花响起时把故事写下最后一个句号,他知道流失的远多于留下的,也有很多故事已经来不及或是没必要讲,但能写下这些已经足够了,他像笔记本里失去水分的波斯菊一样开心。

他喝了半杯咖啡突然很想吃甜点,总觉得甜味是什么天大的恩赐,然后他无可避免想到周泽楷,他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名字,然后写了“小周”,他突然有很多话想说,他想继续写下去却又欲说还休。

他尝试着冷静,空开几排,那是他写给周泽楷的最后一封信。他写自己本想记住他一直到老,写自己时日无多却还富有回忆,写自己很想再见他一面,然后他笔又停住了,他突然又心悸得喘不过气。

他写:小周,你知道吗,我爱你。

 

他在自己拥有所爱之人的城市,在他的婚礼之外,写下自己一个人的故事,再走进邮局将所有记忆流放。填上远方不存在的地址,免除了自己的姓氏,没有收件人和寄件人,承载着情感的文字一起漂泊,许多天后自己不在的人世给故事留下一个结局,盖上邮戳,查无此人。

人间就再也没有过他。

他想过很多话,或者是致歉,或者是告别,但想了很久,久到抵在纸上的笔尖因为那双手隐忍的颤抖而弯折,他本以为他能够冷静。然后他写,我爱你,一笔一划如子规啼血。我爱你,从最初一眼,到最后的时刻,每一分每一秒。死后神明若问起,有过之而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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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空了两天,她上楼帮波斯菊换水,以及开窗通风。

她拉开窗帘,秋意已经很浓了,一群树酿了一林子的空气把自己灌醉,来往的鸟兽也犹如醉倒。她有些怀恋那个总是像是有心事的旅客。

转身时发现书桌上有一本书,不厚,清冷的风正在哗啦啦地快速翻过,犹如一个人草率检点一个过客的一生,等到翻到最后一页,书和风都停住。

她走过去想合上,她想那个旅客还会不会回来,再想到自己当初为“心安”去教堂祈求,然后她又想到自己看《flipped》的时候,她看着另一个故事的有情人终成眷属,自己缩在沙发里忍不住地泪流满面。而现在一切都过去,她当初对牧师说“有一个人,她很好,我想和她在一起”,却再也没有联系那个人。

只是她现在还是这么想,还是想和她在一起。

 

书的最后有一封信,她合上书前看到了书页上手写的一个名字,再往下是书里的故事到了结尾,玛格丽特·杜拉斯写——

 


 “后来他不知和她再说什么了。后来,他把这意思也对她讲了。他对她说,和过去一样,他依然爱她,他根本不能不爱她,他说他爱她将一直爱到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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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菊的花语,永远快乐,和珍惜眼前人。

祝看到这里的你幸福。


戊戌年 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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